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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unday, April 1, 2018

失去了理智



  有一次,我要出国旅游较长时间,母亲便在我出门前买了咸鱼干回来。

  “国外吃不到咸鱼干吧?你就吃个痛快,免得出国后老惦记着咸鱼干。”

  结果我们关上窗户,甚至还上了锁,然后开始烤咸鱼。我总觉得这种行为就像躲避追查的犯人一样。可是因为烟雾充满整个房间,我们最后只好打开抽风机。烟雾顿时被吸了出去,咸鱼干刚烤好时最强烈的味道,也在室外扩散开来。

  “真是对不起邻居呢!”

  母亲一边面露抱歉的表情,一边用筷子将咸鱼干翻面。

  “你看你看,烤好了哦!”母亲从烤盘上盛起的咸鱼干呈现褐色,微微翘起,外观就像瘦巴巴的竹夹鱼干,而且非常硬,连筷子都戳不穿。

  我用手撕开鱼身。

  “好烫……”

  刚烤好的咸鱼非常烫手。我把头拔掉,沿着脊椎骨将鱼肉左右撕开,分成小块。鱼肉的部分要顺着肌肉纹理斜斜地剥,剥开的鱼肉侧面会散发宛如云母一般的光泽。我的指尖沾满了浓稠的褐色油脂,滑溜溜的。

  这就是咸鱼汁。是数百年来浸泡无数鱼干、不断重复发酵的盐水,因此据说在伊豆大岛、八丈岛等产地,人们还会将咸鱼汁放进瓮里,当成传家之宝,代代相传。若只用肥皂洗个一两次,是很难洗掉这种油滑感的。

  光是把刚烤好的咸鱼肉剥开,整个房间的空气就沉重起来。就是这股又咸又令人怀念、又臭又香的味道复杂地合而为一的气味……


  母亲用手捏起一小片咸鱼,放进嘴里。

  我则停下来,决定好好观察母亲的表情。

  “……”

  仿佛牛咀嚼青草般一言不发地动着下巴的母亲,忽然放松眉头,变成“八字眉”了。

  接下来,我们都没说话。我挑起眉——(怎么样?)

  母亲则指着剥开的咸鱼干好几次——(别问了,快点吃吃看!)

  我也把一片鱼肉放进嘴里,有如牛似的默默动着下巴。我不断地点头,无言地咀嚼,和硬邦邦的咸鱼肉深度对话。

  啊!多么强烈深刻的味道呀!海潮的咸味带着底层庶民的感觉。

  黑道男子危险又性感的诱惑……

  探戈舞者近乎惹人厌的热情……

  舞台剧中反串女角的男演员抛出的媚眼……

  潜藏在土气中的浓厚的魅惑气味,从鱼肉纤维一道一道的夹层中,缓缓地渗了出来。

  干净到会排除这种扑鼻而来的浓郁气息的社会,是不是正在失去性感的活力呢……我一边这么想一边默默地、不断地嚼着鱼肉,嚼到下巴都酸了。嚼累之后,我吁地吐出一口气,一股强烈的芳香如同小提琴啜泣似的巧妙音色一般,蹿了上来,令我不禁失神。

  “哼……”

  一阵不像说话声也不像叹息的声音从鼻子流泻而出,眉头也落了下来,变成“八字眉”。

  我再也受不了了!于是一声不吭地用油腻腻的手,将剥开的鱼肉陆续放进口中,仿佛鬼上身似的动着下巴,直冲忘我的境地。

  我还特意将沾满咸鱼精华的手指放在自己的鼻子下方,贪婪地嗅着这股令人窒息的味道。

  “哇!”

  无论是口味、气味,还是荷尔蒙,只要达到极致,就无所谓喜欢、讨厌了……在这拉扯争斗于极限边缘的咸鱼干的魔界中,我失去了理智。

≪记忆的味道≫[咸鱼干和班德拉斯]017-021页
森下典子 著  羊恩媺 译
ISBN 978-986-6319-73-0




Saturday, March 31, 2018

连窗帘沾染的生活气味都在意到不行



  将烤好的巴浪鱼、飞鱼泡进一种叫“咸鱼汁”的发酵液体中腌渍,然后烘干制成的产品,就是咸鱼干,是伊豆大岛、八丈岛等伊豆群岛地区自古以来的传统鱼制品。

  对某些人来说,咸鱼干的味道可以刺激食欲,让他们无法自拔,但不这么认为的人,会忍不住大喊:“这什么啊!”然后皱眉头、捏鼻子,仓皇而逃,吓坏周围的人。

  甚至还有人用“就像火烤堆肥一样”来形容咸鱼干的味道。

  最近,听说有酒店禁止房客带咸鱼干住宿,居酒屋也因为“会造成其他客人的困扰”而不愿烤给想吃的客人品尝。

  不知道是幸福还是不幸,我小时候无知,也毫无偏见地吃了咸鱼干,结果一次就上瘾。在我觉得臭之前,就先觉得好吃了,所以即便后来听到“你怎么吃得下那么臭的东西”、“那是人见人厌的东西呢”等负面评价,我还是不觉得臭——就像事到如今,坠入爱河的朱丽叶绝对无法憎恨罗密欧一样。

  家里能和我一起享用咸鱼干的是母亲和弟弟(父亲则一边嫌臭,一边在臭气冲天中忍耐)。除了家人,就只有小学以来的好友逸子而已。逸子的亲戚住在伊豆,所以她曾好几次偷偷带咸鱼干来给我。

  “因为其他朋友都不喜欢吃。”她说。

  她带来的咸鱼干是贴有金色标签的极品,不过却像在成田机场查获的毒品一样,用塑料袋封得密不透风,以防臭味外泄。

  日本人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对气味这么神经质呢?在这个人们连窗帘沾染的生活气味都在意到不行,非得喷除臭剂不可的世界里,咸鱼干根本和违禁品没两样,喜欢咸鱼干的人比老烟枪还要羞耻。

≪记忆的味道≫[咸鱼干和班德拉斯]015-017页
森下典子 著  羊恩媺 译
ISBN 978-986-6319-73-0





Sunday, January 1, 2017

全世界最好吃的东西



  “流这么多汗就没事了。”

  我听见了母亲的声音。

  接下来,我终于不再发出呻吟声,能够彻底昏睡了。我就像在海底沉睡的海牛一样,长时间沉在海中,一动也不动,偶尔恢复丁点儿意识,翻个身,就像海牛浮上水面一般,然后又继续沉入海底睡觉。

  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,已经是第三天早上了。我起床上厕所,但身体却使不上力,仿佛在空中游泳似地走不稳。

  “我煮了稀饭……”

  “……那我吃一点好了。”

  自己沙哑的声音,听起来像个陌生人。

  我踉踉跄跄地坐了下来,瞥见矮桌上的隔热垫上,放着一个散发光泽的圆形物品。那一个手球大小的茶色陶器,散发出糖果般的光泽。

  这是我没看过的砂锅。

  混圆厚实的锅子上的茶色短把手,就像变身失败的狸猫尾巴一般,突兀地突出来。

  “……这是什么?”

  “这是雪平锅喔!”

  该不会之前都用报纸包着,放在厨房橱柜的深处吧?

  “用这个煮稀饭很好吃喔。”

  这么说着的母亲打开了锅盖,蒸气也一齐冒了出来。

  母亲拿起木杓,从狸猫似地砂锅里舀出一餐份的稀饭,放进碗里。

  我还记得当时的声音。

  每当杓子柄碰到砂锅边缘时,就会发出「叩、叩」的声音。

  和金属互相碰撞的尖锐声不同,砂锅和木头碰撞的声音没有棱角,很温和。

  不只有声音,用厚实的砂锅煮好之后,再用木杓舀起的稀饭也很饱满、温和。

  朝阳洒在餐桌上,稀饭的米粒也发出粼粼亮光。

  我已经三天没拿筷子了,身体仿佛不太熟悉,无法顺畅动作,稀饭就这么从筷子间滴落下来。

  “呼——呼——”

  我吹凉了热腾腾的稀饭后,吃了一些。

  “……”

  咀嚼几次,唾液开始分泌,不一会儿,味觉就恢复了。

  和米粒黏在一起的淀粉糊黏黏稠稠的,水分甜得令我吃惊。和蒸气的温度一起溢出的,是米的甘甜香气。我可以清楚感觉到,营养和美味同时渗进每个细胞里。

  “啊——”

  我忍耐著耳朵下方的抽痛。

  “我还要再吃一碗。”

  “喔,妳已经吃得下了吗?那就没什么大碍了。”

  母亲一边说,一边跟在準备出门去上班的父亲身后,目送他出门。我则用余光看着这一幕,并开始吃我的第二碗。

  在这个世界上,应该没有比这更好吃、更甜的料理了。稀饭的米粒在晨光下闪烁著光芒。因高烧而虚弱无力的自己,仿佛一点一点地重生。

  吃了两碗半的稀饭后,我回到棉被里,又变成了海牛。

  等我睡醒,已经是下午时分。母亲似乎出门买东西了,家里静悄悄的。我在睡衣上披好棉袄,走进厨房看看那个像狸猫的砂锅。早上的稀饭还剩下半锅。

  我把冷稀饭装进饭碗里吃。不可思议的是,稀饭冷了还是很好吃。

  我的舌头变得非常敏感,仿佛小小的一滴水滴渗进来,就能感受到几十种的甜味。在这样的舌头品尝之下,冰凉的稀饭的甜味,让唾液如同涌泉一般,不断分泌出来。这唾液更是无比甘甜。

  不管几碗我都吃得下。雪平锅全被我清空了,里面一粒米都不剩。我把木勺扔进空荡荡的砂锅里,发出“空”的圆滑声响。

  我放下筷子,抬起头来,发现自己焕然一新了—我用全新自己的全新目光,宛如初生婴儿般地看向窗外。一片片卫矛的叶子沐浴在午后阳光下,仿佛翡翠似地发着光,世界闪烁著清新的光辉。

  我发自内心地觉得,要是能一直以这一刻的心情活下去就好了……

≪记忆的味道≫[全世界最好吃的东西]165-170页
森下典子 著  羊恩媺 译
ISBN 978-986-6319-73-0





Sunday, December 25, 2016

黄色的初恋



  一年后,我开始领零用钱──我还记得是一个月一百日圆。

  隔着花布双珠扣零钱包,我紧紧握着里面的人生第一笔可以自由花费的钱,去买了波萝面包。跑下前往商店街的斜坡时,我还感觉自己的脚就像浮在离地五公分的空中似地。

  不可思议的是,我完全不记得那天买的波萝面包是在哪里、跟谁一起吃掉的。

  我记得的,只有自己一边颤抖著手,一边拿出白色纸袋里的波萝面包,以及尽情一口咬下去的瞬间散发出的令人晕眩的香料味。

  然而,在花椰菜形状的突起像土墙一般,开始「啪啦啪啦」地剥落时,我却感到一阵冲击,就像某种东西忽然如「假发」般剥落时产生「咦?」的反应。

  柠檬黄的突起剥落后,出现在下方的是白面包,味道平淡的普通面包……

  让我如此热衷、烦恼的颜色和漂亮的突起,原来只是覆盖在面包表面,厚一、二公厘的「结痂」。我多希望它的内在和外表一样!

  (原来是这样啊。)

  我感受到梦想的幻灭……

  那么,我对波萝面包的憧憬,是不是就这么结束了呢?

  ……不。

  即便如此,我还是无法不买波萝面包。

  我知道波萝面包只是在面包表面涂上做饼干的面糊烤成的、我知道一咬之后它就会像「结痂」一样剥落、我也知道波萝面包不可能如梦似幻地好吃,但不知道为什么,我就是会想吃它。

  直到现在,看见那个突起的柠檬黄,我还是会感到一阵阳光洒进胸口似地幸福,回想起那个没有吃过,却只靠所有想像力去幻想味道的孩提时代憧憬。

  吃菠萝面包的时候,我一定会把孩提时代在心中描绘的那个味道,从记忆里抽出来品尝,而非实际用舌尖感受到的味道。

  长大成人后,我可以自由地吃所有想吃的东西。然而我却发觉,再也没有什么想吃的食物,能让我像当年一样,倾尽一切的想像力了。

≪记忆的味道≫[黄色的初恋]113-115页
森下典子 著  羊恩媺 译
ISBN 978-986-6319-73-0




Saturday, December 24, 2016

深夜的兵卫碗面



  学生时代,我总会在考试之前熬夜念书,至今还无法脱离这个习惯;世人一陷入沉睡,我的写作就会进入佳境。结果过了午夜时分,我情绪高昂,就好像花朵在脑中绽放一样,同时也出现一阵猛烈的饥饿感。

  莫名其妙地想吃泡面……我要吃“兵卫豆皮乌冬面”,我非吃“兵卫碗面”不可。

  我也不晓得为什么,但这种情况大约都发生在午夜一点。即便知道在这种时间吃东西对身体不好,而且我想吃的偏偏又是泡面。吸满面汤的“豆皮”和白色扁面的幻影出现在眼前,催促着我。

  “啊,不行了!”

  我还曾经忍不住在丑时三刻(凌晨两点左右)披上大衣,跑去附近的便利店买过。

  于是,我烧开水,“啪里啪里”地撕去密封兵卫碗面容器的塑料膜。泡沫塑料面碗非常轻,摇一摇还会像模型玩具纸盒一样发出“咔嗒咔嗒”的声音。这个轻盈的感觉,总让我不由自主地想到仿冒品。

  我将碗面的纸盖掀开一半。首先映入眼帘的,就是颜色类似炸番薯的四方形大“豆皮”,拿起这块“豆皮”后,下方就是干燥面了。有如烫了超级卷发的白色扁面被挤成圆形,完全配合面碗的形状,每每令我想到沙丁鱼苗饼。

  我撕开调味粉的小袋子,“唰唰”地将它一干二净地撒进面碗里,再将热水加到面碗边缘的止水线。盖上纸盖挡住水蒸气之后,纸盖的边缘就像烤鱿鱼一样翘了起来,于是我便在纸盖上放重物,等泡面泡五分钟。

  这五分钟长得令人意外。所以才过三分半、四分钟,我就迫不及待地掀开纸盖了。将纸盖完全撕掉后,我用筷子压了压膨胀的“豆皮”两三次。“豆皮”吸满面汤,就好像湿棉被一样沉甸甸的,然而令人不可思议的是,无论我怎么压,它都像救生衣似的浮起来,不会沉下去。

  我决定最后再来慢慢享用它,于是翻开豆皮,把下面的面拉出来吃。

  仿佛卷发一般的扁面好夹好吃,弯曲的地方还会沾满柴鱼酱油口味的面汤。面的表面滑溜溜的,膨胀而有些透明、Q 弹,也会吸一点面汤。

  “啊——”

  太幸福了。深夜在办公桌前吃的“兵卫碗面”,怎么会这么好吃!

  我之所以吃“兵卫豆皮乌冬面”,不是因为它乃真正的豆皮乌冬面的替代品,而是因为我就是喜欢“兵卫豆皮乌冬面”的味道。

  无论“豆皮”、面还是面汤,它都和正统的豆皮乌冬面很像,却还是带有那种泡面的味道。就像他说的:“不过是仿造品罢了。”可是这个仿造品的味道,却让我在深夜时分,爱不释手。

  “吁——”

  调整好呼吸,终于要吃“豆皮”了。“兵卫碗面”的“豆皮”是一经典名作。我一口咬住豆皮的边角,撕开。这不算“吃”,而是用嘴巴撕扯。

  让宛如湿棉被似的“豆皮”沾满甘甜的面汤,再慢慢撕开……这种感觉真是让人受不了。

  不过,要是先吃掉“豆皮”,豆皮乌冬面就会变成单纯的乌冬汤面了,所以我会在吃面的时候,一点一点地吃“豆皮”,最后留一口,然后把这一口用心留下来的“豆皮”再次泡进面汤里。我硬是用筷子将不会下沉的“豆皮”压下去,让它吸满面汤之后,再依依不舍地品尝。

  喝干剩下的面汤后,留下的只有面碗和一次性筷子。丢掉吧!我想。拿在手上的兵卫面碗,异常地轻……

≪记忆的味道≫[深夜的兵卫碗面]098-101页
森下典子 著  羊恩媺 译
ISBN 978-986-6319-73-0





Sunday, December 18, 2016

父亲和舟和的地瓜羊羹



  在父亲罕见地提早回家的日子,伴手礼就不是寿司了。父亲并没有立刻将伴手礼拿出来,而且莫名其妙地抿著嘴巴,一脸不悅地脱下大衣,掛上衣架,搞得茶室的气氛很不安,接着才装模作样地将一个蓝色浪花图案的纸包放在矮桌正中央。

  “有舟和的地瓜羊羹喔……”

  父亲一定会加上店名“舟和”。

  “舟和的地瓜羊羹”是父亲的最爱。

  可是,家人们的反应却和父亲的期待有所差池。

  “怎么又是舟和的羊羹啊?”

  母亲不爱吃地瓜类食品,我和弟弟也不怎么兴奋。

  和泡芙或海绵蛋糕等闪着漂亮的蛋黄色光辉的西洋甜点比起来,舟和地瓜羊羹的黄色显得有点儿成熟、朴素且黯淡,看起来就是很老气。

  父亲孤孤单单地兴奋著。他换上睡衣,性急地搓著双手,并催促著在厨房的母亲说:

  “妈妈,泡杯浓茶来喝。”

  父亲面前放着他爱用的备前烧大茶杯,我们面前则放着各自的茶杯。

  舟和的地瓜羊羹口感黏黏的,但是却又有干干粉粉的感觉。这些粉末就慢慢地在喉咙的某部分堆积。

  父亲喝了一口浓茶,将地瓜羊羹放进口中,然后发出仿佛深深咀嚼幸福的声音。

  “啊……果然还是舟和的地瓜羊羹好吃啊!”

  接着,他频频征求眼前的我和弟弟的回应:

  “怎么样?你们也喜欢舟和的地瓜羊羹吧?对吧,喜欢吧?”

  父亲是在距今十六年前过世的,当时我三十三岁。过了几年后的某一天,朋友来我一个人住的公寓玩。

  “这是礼物。”

  我看着朋友递出的纸袋,反射性地说:

  “啊,舟和的地瓜羊羹……”

  “妳知道喔?”

  “当然。”

  早在三十年前,父亲常常买回来,不过现在,蓝色浪花的包装纸设计已经改成雷门的大灯笼绘图了。

  这天晚上,我一个人打开纸盒。

  (啊,这个颜色!)

  盒子里满满的黄色突然出现在我眼前。地瓜的暗黄色……一看见这个成熟的黄色,上野、浅草的街头风景,立刻在我脑海中甦醒。

  盒子里的地瓜羊羹被切成六块,每块地瓜羊羹的形状,都是类似数来宝竹片的柱形,边角的垂直角度则像用尺量过一般。

  我将这个黄色的数来宝竹片放在卷草纹图样的盘子里,然后泡杯茶放在桌上。

  一面看着电视,我一面用甜点用的牙签,斜斜切下数来宝竹片的角角,随意放进嘴里,忽地感到耳下一阵剧痛,不由得用手压住。口中的直角随即崩解,散发出的地瓜温暖口感和怀旧甜味,让我的心不由自主地放松了。

  “是地瓜!”

  这是地瓜羊羹,当然是地瓜。但是,这比地瓜还像地瓜。

  我认真地凝视著地瓜羊羹,切成直角的角角部分有些雾雾的。孩提时代觉得老气的暗黄色,竟然有这么丰富的味道。这个金黄色的数来宝竹片当中,塞满了自然的坚持。

  看完盒子里小小的说明书后,发现地瓜羊羹是只用一颗颗亲手剥皮的蒸地瓜和砂糖制成的。原来如此,怪不得处处掺杂著红褐色的皮。虽然表面光滑,地瓜短短的纤维还是像毛毡一般,处处竖立。

  我连续吃了三块。不知道是地瓜的纤维还是粉粗糙地卡在喉咙,不停堆积。我喝了一口煎茶,卡在喉咙的东西和茶的苦味就全被冲下肚了。舒畅的感觉袭来,让我又开始吃起地瓜羊羹。

  从此,我经常买“舟和的地瓜羊羹”。一想到吃完饭,有“舟和的地瓜羊羹”等着我,就觉得晚餐看起来好豪华。将餐桌整理干净后,我先泡好较浓的茶,再把像数来宝竹片的地瓜羊羹直接放进盘子里,直到心满意足地欣赏完这深深的金黄色后,方才切下边角,放进口中,然后卸下心防,细细地品味这股幸福。

  “啊……果然还是舟和的地瓜羊羹好吃啊!”

  回过神来,我才发现自己说出的话和父亲一模一样。

≪记忆的味道≫[父亲和舟和的地瓜羊羹]070-075页
森下典子 著  羊恩媺 译
ISBN 978-986-6319-73-0





爱神水羊羹



  水羊羹滑进雾面玻璃盘,在周围积了一小滩水。表面包含水分,散发着溼润的光泽,边角处的形状也很完整。至于颜色,中心部分是深邃幽暗的紫色,靠近边角的地方则呈透明的淡淡的雾状。

  好美,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有点色情……

  “开动吧!”

  我用汤匙轻轻切下边角,滑入口中……

  在舌头碰到这个冰凉物体的下一瞬间,水羊羹这么说:

  “不用咬没关系哦,我会主动进去的。”

  不一会儿,就在我觉得水羊羹融化的那一刻,舌头的味蕾被甜味侵占了。

  “……”

  我禁不住闭上了眼睛。多么有气质而温柔的甘甜啊!红豆的风味缓缓地渗入大脑的皱褶之中。

  我第一次吃到这种水羊羹。

  我不断、不断地体验者冰凉的表面在口中融化的滋味。

  不知为何,我忆起了≪雪国≫。

  这是驹子……

  水嫩、清新而凛然,然而一旦放松下来又立即散发出狂放不羁的魅力,主动出击,让人困惑。

  这究竟是固体还是液体呢?既非固体,也非液体——这种难以触摸的感觉,就是驹子。

  我不咬、不动下巴咀嚼,只是品尝着主动融化的水羊羹……

≪记忆的味道≫[爱神水羊羹]057-059页
森下典子 著  羊恩媺 译
ISBN 978-986-6319-73-0




Saturday, December 17, 2016

长崎蜂蜜蛋糕的诅咒



  最近,一位在工作上很照顾我的人,送了我长崎老店的蜂蜜蛋糕。

  那一瞬间我僵住了。

  “啊,你讨厌长崎蜂蜜蛋糕吗?”

  被对方这么一问,我赶紧摇头说:“不是、不是。”

  描绘出岛地图的包装纸,散发着洋风的新潮气息。

  (这不是“长崎蜂蜜蛋糕”,而是西洋进口的“蜂蜜蛋糕”。)

  我在脑中这么说服自己,并起了许久不曾有过的念头,打算尝尝看。


  我用菜刀将长崎蜂蜜蛋糕切成香烟盒大小,剥开薄纸,像小时候一样,用门牙刮了黏在薄纸上的咖啡色皮,小心翼翼地品味它。

  味噌般的浓郁,以及温和的甘甜。

  绵密细致的海绵洞穴散发着蛋黄色的光芒。我使劲用叉子切下去,蛋糕就像手风琴一般压缩,截面也像那天一样,毛毛的。

  我静静地将一块蛋糕放进口中。蛋黄的味道搔弄著我的鼻腔,味道浓厚、纯朴而爽口,用门牙轻轻咬碎底部咖啡色的焦皮中有著没完全溶化的糖粒,这样的口感也很好。

  此时,我已从“长崎蜂蜜蛋糕的诅咒”中解脱了。屈指算来,从国小一年级的那天开始,刚好已过四十年。

≪记忆的味道≫[沉溺在长崎蜂蜜蛋糕中]035-036页
森下典子 著  羊恩媺 译
ISBN 978-986-6319-73-0





沉溺在长崎蜂蜜蛋糕中



  一面偷偷听着母亲和客人的谈话,我一面发出“咚、咚”的声音走上二楼,仔细端详著手中的长崎蜂蜜蛋糕。挤满了绵密细致小洞的蛋黄色海绵、上下夹着长崎蜂蜜蛋糕的咖啡色──我好喜欢这个黄色和咖啡色的“双色系”。

  我一用叉子尖端紧紧压下去,长崎蜂蜜蛋糕就像手风琴一般大幅压缩,然后又缓缓地恢复原状。切口处的海绵小洞被破坏了,截面也变得毛毛的,然而这个蛋黄色的“毛毛”,却让我兴奋不已。

  我将蛋糕塞进嘴里,感受到湿湿黏黏的甘甜,蛋的风味也穿过鼻腔,让我心神荡漾。我默默地动嘴咀嚼,吞了下去,并感到花儿在我的脑袋里绽放开来。

  我下楼把空盘子拿到厨房,对母亲说:

  “妈妈,我还可以再吃一点吗?”

  “妈妈在说话,你自己切吧。”

  母亲从茶室微微回过头,然后又转头继续说话了。

  我拿椅子垫脚,自己打开木盒的盖子。盒子里全是长崎蜂蜜蛋糕,散发着浓浓的甜味……我瞬间变成了掉进蜜罐子里的蜜蜂,立刻用菜刀切一片比刚才大一点蛋糕,兴高采烈地爬上二楼。

  第二盘也在眨眼间消失了。我一看见截面的毛边,就更觉得非吃不可,於是静悄悄地下楼来到厨房,爬上垫脚用的椅子。因为切很多次很麻烦,我干脆直接切了一块家庭号火柴盒(约11×9×5公分)大小的蛋糕。

  我开始思索吃法。截面的毛边是不错,但不用破坏海绵小洞的叉子,直接用手撕来吃时,裂口处软绵绵的,也让我食欲大增。

  我又下楼去厨房,这次切了一块豆腐的大小。在我来回於厨房和二楼之际,蛋糕的份量也越切越大。

  掉进蜜罐子里的蜜蜂沉溺在其甜美之中,以为如梦似幻的时间会永恒不断。不过,一阵恶寒窜过背脊,令人不安的冷汗也冒了出来。我开始发,害怕得不断打颤。

  我想起了母亲的话,“这样就够了。”惨了,我后悔莫及地心想。

  我头痛欲裂,觉得脑浆就像糖渍水果干似地粗糙;心脏扑通扑通地跳,晕眩得天昏地暗,仿佛大楼工地现场“空、空”地敲着钢筋一般的头痛也开始了。

  母亲是在傍晚送客之后,打开长崎蜂蜜蛋糕的盖子才发现的。她打开盖子一看,桐木盒里的长崎蜂蜜蛋糕有三分之二不见了。

  “典子、典子。”

  母亲慌慌张张地爬上二楼来。我见状立刻猛地拉起棉被盖住头,脸色铁青,浑身发抖。剧烈的头痛和恶寒让我怀疑自己会这么死掉。

  结果,我请假两天没去学校。当然不用说,我被父母骂惨了。

  后来,我连看到长崎蜂蜜蛋糕都觉得讨厌,只要一听到长崎蜂蜜蛋糕就会头疼。对于贪吃现世报的恐惧,让我在十年、甚至二十年之后,还是会在回想起那黏黏的甜味时,感到阵阵头痛。

≪记忆的味道≫[沉溺在长崎蜂蜜蛋糕中]032-035页
森下典子 著  羊恩媺 译
ISBN 978-986-6319-73-0




Sunday, December 11, 2016

我人生中的札幌一番味噌拉面



  到了高二、高三,我忙着准备联考时,母亲则会煮拉面给我当消夜。

  此时,母亲会将大量的蒜头磨成泥,加进拉面汤里,并说:“这样才有精力。”

  蒜头加味噌拉面,真是“命运的邂逅”,味道香得只要吃过一次,就没办法接受没加蒜头的味噌拉面了。

  只不过,隔天会留下强烈的口臭……

  “蒜头少加一点。”

  我这么拜托母亲。然而到了接近消夜的时间,我还是听到厨房传来“嘎里嘎里嘎里”奋力使用磨泥板的声音。结果,蒜头的量还是没有减少。

  上大学后的第一个春假,我经历了初次失恋。那天,我什么都没吃,一整天躲在被窝里啜泣。到了半夜,一阵近乎凶暴的饥饿感向我袭来。我猛然起床,蹑手蹑脚地下楼走到厨房。因为全家人都睡熟了,我肿得跟泥娃娃一样的眼睛才没被人看见。

  我从冰箱里找出发芽的洋葱、卷心菜等剩菜当材料,做了味噌拉面,并打了一个生蛋进去。接着,我端着烫手的面碗,让全身沉浸在味噌的香味之中,一边吹着热气一边吃着拉面。卷心菜心很甜,半熟的蛋破了,流出来的浓稠蛋黄也好甜。味噌拉面一如既往的温柔,似乎安慰了我。

  大学毕业后,我开始了周刊杂志的记者工作,不过在赶稿熬夜的早晨,或被要求重写的低潮夜晚,我还是会煮“札幌一番味噌拉面”来吃。

  有些日子,我会在拉面里奢侈地加入干贝和猪肉块;也有些日子,我什么都不加。有时冰箱里只有一颗生菜,我就会把生菜切丝,然后在拉面上堆起一座小山。生菜很脆,出乎意料地好吃。从此我就常吃生菜加味噌拉面。

  到了三十二岁,我偏晚的独立离巢之日,在连窗帘都还没装的空荡公寓里,我做的第一道料理就是“札幌一番味噌拉面”。

  在我倾斜面锅,要把煮好的拉面盛进碗里的那一瞬间,单柄面锅的把手突然松脱,整个面锅就这样砸在地板上。

  “啊——”

  自己的声音在纯白的墙壁上回响之后,便归于平静。

  (对了,今后我什么都得靠自己来了。独立原来就是这么一回事……)

≪记忆的味道≫[我人生中的札幌一番味噌拉面]026-028页
森下典子 著  羊恩媺 译
ISBN 978-986-6319-73-0





没有停留在鼻子里的味道……



  第一次吃“札幌一番味噌拉面”那天的记忆,是和当时我家被太阳晒得泛黄的唐纸隔扇门上的条纹、拉面碗边缘朱红色的雷纹连在一起的。

  材料是菠菜、胡萝卜和荷兰豆,最后撒上葱。

  那是我念小学五年级的时候。父亲还没下班回家,我和母亲、弟弟三个人一边看着九重佑三子主演的《彗星公主》,一边“呼——呼——”地吹着从面碗中袅袅升起的蒸汽……

  当时,泡面新品接二连三地登场,电视广告也纷纷出炉。不过每每在我满怀期待地尝新试吃后,就觉得不管哪家的泡面,都有一个很奇怪的地方——味道会一直停留在鼻子里。

  有过几次这样的经验后,我童稚的心灵便认定泡面和拉面店的拉面,是不一样的东西。

  然而,那天吃的泡面却和以往吃过的泡面不一样。

  没有停留在鼻子里的味道……

  这是正统的味噌香味……

  用筷子夹起的面条很细,卷度也恰到好处,而且还带着拉面汤汁。

  我用白色瓷汤匙盛起茶色的汤,喝了一口。

  “咦?”

  我不假思索地发出声音。汤头带有味噌的浓郁,却又非常爽口,味道深厚。做法是在面煮好之后关火,然后将干燥的味噌粉溶解后加进去,所以我想秘密一定藏在这个粉末中。最后撒上红色小袋内装着的七味粉,和味噌的味道琴瑟和鸣……

  “这比拉面店的拉面还好吃呢!”

  母亲拿着撕开的橘色袋子,从厨房走了出来。

  “这叫‘札幌一番味噌拉面’……”

  一边感受着泡面走进了新时代,一边喝干拉面碗底的汤,擦掉额头上的汗水。

  就这样,“札幌一番味噌拉面”变成了我家的招牌拉面。

≪记忆的味道≫[我人生中的札幌一番味噌拉面]022-024页
森下典子 著  羊恩媺 译
ISBN 978-986-6319-73-0